从蒋月泉传承《玉蜻蜓》想到的

我是苏州人,从小就喜欢听评弹,上个世纪60年代起又开始研究评弹,所以,既是一个听龄很长的老听客,又是一个评弹理论工作者。我尤为推崇蒋月泉等前辈艺术家,觉得蒋月泉传承《玉蜻蜓》的经历至今给我们以深刻的启迪。

蒋月泉十六岁拜师学艺,最初师从钟笑侬学唱长篇弹词《珍珠塔》,但相比起来,蒋月泉更喜欢《玉蜻蜓》这部书,于是他毅然放弃《珍珠塔》,而改拜张云亭习唱《玉蜻蜓》。张云亭说表诙谐幽默,并善于观察和积累,蒋月泉得益匪浅。后来,蒋月泉看到周玉泉说唱《玉蜻蜓》,台风大方,说表清脱,善放阴噱,唱腔醇厚,有“翡翠蜻蜓”之誉,论辈分周玉泉是蒋月泉的隔房师兄,但为了学艺,蒋月泉不惜降低辈分,拜周玉泉为师,可见他的艺术见解非同一般。上世纪三十年代末、四十年代初蒋月泉又在周玉泉周调的基础上,吸收俞调以及京剧老生唱腔,创造了旋律悠扬婉转,韵味浓郁醇厚的蒋调,后来成为弹唱《玉蜻蜓》的响档。

评弹是一种说唱艺术、语言艺术,属于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,它的传承靠口耳相传的方式。以前的评弹演员主要是跟师学艺,拜师后,首先是跟着老师跑码头,听老师说书,一遍一遍地听、看,老师手把手地教,这样,学生“奶水”吃得足,基本功扎实,对老师的书目和技艺了解得透彻。名师出高徒,拜一个名师十分重要,蒋月泉辗转拜师,可见其深谙个中之三昧。现在有了评弹学校,有许多进步的地方,如文化学习、现代化设施等,但是,跟师学艺的传统教育方法还是需要适当运用,这样才有利于评弹的保存和传承。

蒋月泉演唱过许多中篇评弹和开篇,但是对长篇弹词,他主要专注于《玉蜻蜓》和《白蛇传》两部,特别是对《玉蜻蜓》,可以说是倾其毕生精力精雕细琢。上个世纪50年代,他与评弹作家陈灵犀合作,对《玉蜻蜓》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加工,不仅在内容上去芜存菁,而且在艺术表现,说、噱、弹、唱诸方面精心琢磨,增益创造,使作品的思想性和文学性都有显著的提高,其中如《庵堂认母》《厅堂夺子》《沈方哭更》《双喜临门》《骗上辕门》等都成为精品乃至经典,他与朱慧珍合作的男女双档也成为最红的响档之一。评弹的传承,书目是重要的环节。书目不单指说唱的文本,它是文学本和说、噱、弹、唱等表演技艺和整个书台呈现的综合体。历代艺人主要就是通过书目的传承和创造,使评弹艺术不断积淀和发展。今天,评弹的保护和传承,必须抓住这个重要环节。现在的青年演员还是要在继承和钻研经典传统书目上下功夫。

还有,蒋月泉在传承、加工《玉蜻蜓》时,紧紧抓住了评弹作为语言艺术、叙事艺术的本质特征,注重情节的铺排,人物的内心刻画,说表的细腻缜密,语言的生动、幽默、性格化,唱词的雅俗共赏等方面。蒋月泉不仅唱的蒋调声情并茂,富有魅力,而且说书官正,章法严谨,说表细致清脱,语言高雅凝炼、幽默含蓄,手面及表演潇洒传神,说、噱、弹、唱,件件精湛并浑然一体,形成了风格鲜明的蒋派艺术。在评弹传承中,要加强说表方面的传承,青年演员要克服重唱轻说的倾向,强化说表基本功的训练,努力提高语言表现的能力。

评弹起源于苏州,在上海推向了鼎盛。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,评弹曾经是上海众多市民的生活内容之一,其观众人数仅次于电影;60年代,作家协会每周要请评弹演员去演出,以便作家们从中汲取艺术营养;1961年袁水拍在《文艺报》撰文,盛赞“评弹这朵花”的特殊魅力。这样美好的艺术,不该在我们手中枯萎。希望通过努力的保护、传承,使这朵江南艺术奇葩,长久开在人们的身边! (作者为上海艺术研究所研究员)